皇太子李成器走了进来,行礼道:“父亲,你找我。”
李旦长长地叹了口气,道:“坐吧。”
李成器谢了恩,规规矩矩地坐了下来。
李旦沉默良久,忽然道:“成器,你今年也有十二岁了,不是小孩子了,有些道理,你也该学起来了。”
李成器看起来有些惶恐,他没听懂李旦到底在说什么。
李旦叹了口气,他这个嫡长子,资质不佳,心也不在朝政上。他喜欢鲜亮颜色,喜欢玩乐,喜欢音乐,若只做一个清闲富家翁,那日子就再好不过了。
可是这是李唐的太子,是未来的天子。
而且,他还有一个文武双全、惊才艳艳的堂兄。
有时他想,如果大兄多活几年,是不是整个大唐就会变得不一样了?到时他可以不用面对这些尔虞我诈,痛痛快快地研究训诂学,去做一个清闲的文人。或者按照《永徽律疏》规定的那样,将皇位禅让给祾歌,自己再不掺和这些事。
可是,祾歌才十五岁。自己不管怎么说,都已经是而立之年了,怎么能贪图享乐,把危险推给一个还年幼的孩子呢?
这个孩子他见得不多,看上去和和气气、乖乖巧巧的,实际上眼神却极其坚定。短暂地见面机会,小祾歌一直在暗中机警地观察着一切。刚登基的时候,他们曾经谈过一次,当时年仅虚岁八岁的小男孩表现出的沉静和主见,让他感到心惊。
李唐的近支只有他们了,他和小祾歌,可以说说保存李唐神器最重要的两个人了!
对内,太后重用酷吏,大兴告密之举;对外,战事倾颓,唐军节节败退。各方势力暗中角逐,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危险,那是国家将要四分五裂、陷入一片战火的危险,是重现春秋战国的危险,是可能再一次遭遇五胡乱华的危险,他只能尽力去做一支胶水,小心翼翼地将国家粘合起来。
至于究竟能不能重现贞观盛景,他有自知之明。作为先帝的幼子,他并没有父祖们的文韬武略,毕竟他年幼的时候,从来没有按照储君培养过一天!
或许他现在要做的,就是把宵小的目光吸引到自己的身上,给那个酷肖太宗的孩子成长的时间。
想到这里,李旦轻叹了一声,道:“如果发生了什么事,不管怎么样,都不要怨恨你四哥。”
李罡在皇家行四,前面还有三个故雍王的儿子,故而行五的李成器应该唤他四哥。李成器闻言愣了愣,问道:“四哥会做什么事情呢?我们毕竟是兄弟,他也应该不会做什么太出格的事情吧?”
李旦又叹了口气,斟酌着说:“如果……如果祾歌上书请求改姓,或者劝进呢?”
李成器跳了起来,愤怒地说:“那他不就是忘八端、忘祖宗的无情无义之人吗?这种人,为什么要容忍?”
李旦重重叹了口气,拍了拍犹自愤怒的长子的肩膀,道:“为什么?为了保住李唐神器,他不得不这么做。”
他顿了顿,眼中蓄满了眼泪:“可能……为父也需要这么做了。”
李成器瞠目结舌。
李旦喟然长叹,眼中已经蓄满了泪水。
但愿那个小家伙能明白他的意思。
此时,周祾歌正拿着一个信封。
信封上没有署名,只在右下角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。
周祾歌没有急着打开,而是拿在手里,问道:“有人看到吗?”
高通躬身道:“大王放心,这次也是跟卖菜的一起送进来的。”
周祾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,缓缓道:“我死不足惜,主要是陛下,陛下就是李唐正统,万万不能有任何闪失。”
高通道:“老奴晓得的。”
周祾歌这才放下心,拆了信,从里面倒出来一片药材。他仔细看了看这片棕褐色的瓜子片,将之握在手心,而后泪流满面。
此物,名唤独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