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县令亲手掩住了院门,没敢高声,只敢错在声音的间隙里,再次唤了一声:
“玉娘子。”
彻底乱了曲调。
谢玉娘一掩琵琶,停止弦音,这方抬起头,看向孟县令那张珠圆玉润的胖脸。
被灯笼照得半黑半黄的脸上,还挂着两行不知是不是泪的水。
“啊,是县尊啊。”她那有丑陋疤痕的脸上染上了淡淡的笑,笑意浮到眼上,双眼微微弯了弯,但她没有起身,只坐在那儿颔首,“朱氏女见过县尊。”
她活着回来了,自然有人要重新掂量她的轻重了,比如这位孟县令。
孟县令显是因她的态度,没法继续方才的哭嚎戏了,只能换了副嘴脸,拱手赔笑道:
“玉娘子有所不知,太子丢在泉州地面了,兹事体大,还请娘子为本县出个主意。”
谢玉娘没立刻言语,只是再次调起了琵琶。
她知道他在猜什么。
她能活是因为太子蒙师黄老先生的一封信,而太子偏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失踪了,爱算人心的多少都会琢磨一个问题——她,这三四年间风生水起的玉娘子,有没有可能,正是太子布下的闲子?
有一阵热风吹过,带来的潮气令人不舒服,灯影在地上晃动,唯独自己投在地上的影子,岿然不动。
祖父教过她,人心皆可用。
即便他们只有一成怀疑,她也要利用这一成,做到十成的事。
“唉,”她幽幽叹了一声,“小妇人一年八千两银子送在县尊处,却连自己的平安都买不了,又有什么主意可想呢?”
到底是说到这事上了。
“这,这自然是因为有人检举娘子勾结海盗……当然,本官现在知道娘子确实无辜……”
孟县令摸了摸自己蒜样的圆鼻头,尴尬地想要打官腔。
“孟县尊,”谢玉娘却起身打断了他的话,客客气气地屈膝一礼,疏离道,“县尊公事公办,民妇怎敢心有埋怨?想是茗娘子今夜无心学曲,还请县尊转告,民妇明日再来。”
说罢,迈腿便往外走。
孟县令如何能让她走出去?圆胖的身子竟很灵巧地弹到门前,拦住谢玉娘去路的同时,已经将一叠纸样的东西,塞在了她的手中,急切道:
“玉娘子有话好说,本官不过一届小小县令,前几日的事实属无奈之举,还请玉娘子不要放在心上。如今太子是为剿匪而来却隐去踪迹,定是已经疑心郡府中有人与海盗贼子勾结了。但玉娘子是知道本官的,本官素来是有心剿匪之人啊,但人微言轻,又如何搅动得了大局?还请玉娘子帮本官出个主意,莫让本官吃了委屈啊。”
谢玉娘扫了他一眼,慢条斯理地抽出一张,借着灯笼的光扫了两行。
果然,能在此纷乱地屹立十几年不倒,不升不降,只精耕细作地捞钱,孟县令所依仗的,还真不全是阿谀奉承。
她终于迈出了报复沈惟良的第一步。
她袖了那叠纸,没有再坐下,而是看着孟县令,认真问道:“还请县尊如实答我,张家陷害我一事,只与太子要来剿匪有关?”
“张家”二字,咬得极重。
“这……自然,张家想的是将玉娘子推出去当了替死鬼。”听话听音,孟县令立刻顺着她的话,把事情往张家身上推。
“太子失踪,可否与陷害我一事有关?”
孟县令转了个念头才明白此问,当下是真的惊到了,脸上的胖肉颤抖着,急忙摆手,语无伦次道:
“这如何敢啊!这可是诛九族的罪过!玉娘子慎言!慎言啊!”
谢玉娘冷眼看着孟县令的慌乱,至此方确定太子失踪一事,确不是因为刺杀之类。
平安就好。
她敛容,这方略凑近孟县令,低声道:
“县尊不是姓孟吗?当今皇后娘娘,也姓孟。”
她看着孟县令亮起来的眼睛,声音越发低了:
“而咱们这位殿下要成事,总要指望些自己人不是?”
*
孟县令抱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离开后,谢玉娘方敛起傲慢清冷的态度,只走到屋前,对着那靠在窗上的人影,郑重一礼:
“多谢茗阿妹之前通消息给我,张家赔了我一万五千两银子,我送阿妹五千两谢礼。”
茗姑隔窗啐了一口,笑骂道:“呸,我有钱,不要你的。”
“……阿妹方才也听见了,太子要来了,你也该想想后路了。”
“我再回翠云阁去。”
谢玉娘沉默片刻,唯余一叹。
“何必为报复他们而伤了自己呢?”
“……困了,娘子请回吧,翠儿送客。”
谢玉娘无奈,只能道声晚安,转身离去了。
院外的翠云阁,越发不堪的喧闹。
对家的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