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3.
那天晚上她梦到了第一次见到戴凡斯的情景。
礼堂尖锐的穹顶由黑色砖石堆砌,高得望不到顶,没有任何装饰的墙壁简洁到有些阴森。塔是吞噬一切生机的地方,即使是在夏末的礼堂里,空气仍然冷得出奇,带有一丝粉刷涂料的气味,一种掩盖在平静底色下的绝望随着每一次呼吸渗透进肺部。
她站在哨兵队伍的末尾,侧身越过前方高她半个头的男生们张望,却什么也看不到,或者说,她看到的一切没有给她的感官带来任何多余的刺激。
直到她看到那个男孩。
十六岁的戴凡斯看起来远没有现在的沉稳,一头蓬松的黑色短发乱翘着,笑容机敏狡黠,扫视四周的眼神仿佛一位猎手而非猎物。他穿着海军蓝色制服和抛光过的皮鞋,格纹领带系得松松垮垮,衬衫解开两颗扣子,紧绷的衣料下的胸肌轮廓十分显眼。
他的胸前别着一所昂贵的私立学校的徽章,在灯光下太过熠熠生辉,以至于看一眼就知道是不属于塔里的东西——就像戴凡斯一样。
戴凡斯不是一个人来的。
挽着他手臂的是一位岁月洗礼过的美丽女人,她穿着高定套装和高跟鞋,蓝眼睛冰冷犀利,鞋跟叩击地面的每一次回响,都让人更加恭敬有加。
当时霍泊琳就想,如果她有选择权的话,她会想成为那样的女人。
位高权重的女人与塔内的高官们握手寒暄,唇角的每一丝弧度都仿佛精心雕琢过,令人猜不透真实的情绪。
戴凡斯手抄口袋懒洋洋地站在几米外,心安理得地被母亲无视,两人一句话都没有说,成功将本该伤感的母子送别演绎成一场公事公办的领导视察。
那一刻,霍泊琳已然明白戴凡斯是个有权人家的小少爷;一个在同期的两百个怯生生的新生中,唯一有家人陪同的人;一个面对自己的身份即将被抹除的前景不会害怕的人——一个与自己截然不同的人。
那天女人走后,塔里的教官立刻找了个由头让戴凡斯在走廊罚站,直到第二天中午才被允许离开。她知道那是塔在敲打他的锐气,告诉他从今往后他只是塔里的一颗无名小卒,再也没有人庇护。
霍泊琳没有告诉任何人的是,其实她看到那天女人在离开时,从袖子下偷偷塞给了男孩一块巧克力。
她看到了,但她没有说出去。
或许那就是她精心收藏的第一个关于戴凡斯的秘密。
第一个梦境结束得很快。
光影倏忽变幻,霍泊琳的脑海开始闪过更近的记忆,那是她和戴凡斯执行毕业任务时的森林。
“搭档?你能听见我吗?该死……你的结合热恶化得不正常。”
急促的呼吸声,衣物在地面摩擦的沙沙声,梦境中的一切都像是被蒙住耳朵后听到的般模糊不清。
“我们必须在可见性更高的地方等直升机,”戴凡斯单膝跪在她身旁,眉头紧锁,同时从腰带上取下通讯器,“我先去发信号,然后背你去过去,在这里等我一下。”
就在向导刚要站起来时,一只手忽然伸出将他拉了下来,膝盖重新陷进湿润的泥土里。
“帮我,”霍泊琳听到自己的声音里有某种近乎破碎的东西,遥远得近乎失真,“我需要你。”
向导的身体僵住了。
戴凡斯看向她的表情混杂着惊讶和担忧,但却只犹豫了一两秒便颤声问她:“你确定吗?”
很显然他等到了他所需要的回答,戴凡斯轻轻叹了口气。
那只温暖的手覆盖在她的额头上,即使没有动作,向导温柔的指引声也像春风般抚摸过她的皮肤。
“为我打开你的精神图景吧。”
霍泊琳醒来时立即意识到自己犯了多大的错。
首先,那天在病房的时候,她指责戴凡斯自作多情,因为她没有请他救自己,这样的主张是完全错误的。
天呐,所以,他原本已经要去叫直升机了的,是她……求戴凡斯和自己精神结合?
她怎么敢质疑他生理课不过关的?
更糟糕的是,无论是他们在病房还是走廊的谈话中,戴凡斯有很多次机会拆穿她。他完全可以把责任推到她身上,但他没有。
“路恩佐是对的,该道歉的人是我。”
在单人宿舍狭小的浴室间里,她捧起冰凉的水流泼到脸上,看着镜中的自己把嘴唇咬到苍白,失魂落魄地由着水滴落进领口。
她还能记起梦中初见时戴凡斯的笑容和礼堂空气的味道,现在回想起来线索是相当明显的,她从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了他。
那年她十五岁,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,已经三年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,被从寄宿的叔叔家征召进塔时甚至松了口气。
对于年轻的哨兵向导而言,进入塔意味着作为儿女,作为朋友,作为人的那个自己的死去,从此以后他们的生命仅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