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是仙族的骄傲, 也是仙族的耻辱。
最开始的矛盾起于何处其实万俟玉已经记不太清了,他天性散漫,冷漠无情, 生于仙族却不像仙族之人,他骨子里有一种邪性。
仙族恨极了他, 御启也恨极了他,才会在最后的仙魔大战中,拼尽一切将他神魂分割,镇压两地。
为此仙族覆灭, 同归于尽。
统治了一个纪元的庞然大物灰飞烟灭, 只剩下微不足道的些许遗留。
万年飞度,沧海桑田。万族逐渐湮灭在历史长河之中, 而他困于一方狭小天地坐看风起云涌, 无知无觉间已过万年。
遇见付甜甜完全是个意外,或者说这是他漫长一生中唯一的变数。
第一次见面, 她觊觎他的美貌, 垂涎三尺。
和所有人都不一样, 这个大言不惭、一心想要统治世界的女子想的竟然是将他的美貌‘据为己有’。
万俟玉通常不太喜欢旁人谈论自己的美貌,但这一次,也许是那女子表情太过生动和坦然, 他难得觉得有趣, 因此他满足了她的愿望,选择了她作为自己的夺舍对象。
之后与江听玄的牵扯出乎他的意料,付甜甜的举动让他罕见另眼相看, 以至于他不得已和这个小小蝼蚁般的修者‘共处一室’时, 他也没觉得太恼怒。
他那时还只是怀着漫不经心的想法, 以作壁上观之姿, 一边看这小修者纵横谋划,伏低做小,一边看她在内心独白、腹诽,就连骂他的话也不以为忤,甚至还能微笑面对。
寂静的生活实在需要一些趣味,而付甜甜显然是他在上古时代也未曾见过的新模样。
跌跌撞撞中,两人关系渐深。
只是那时的万俟玉还不知道这代表了什么,他只是觉得,他勉强认可了她,而她也认可了他,这世上知道她真实模样的,恐怕也就只有寄宿在她识海中的自己了。
在他心中,付甜甜渐渐不再是蝼蚁般的人族,而是魔族,是万俟氏人,是受他庇佑之人。
他开始觉得这个时代也不错,至少还有这么有趣的人,不算太过乏味。
仙墓之行,他的神魂终于回到了身体。
仙族要将他永世镇压,然而他终究还是会回到这世间,再次坐看风起云涌,在漫长时光中虚度光阴,或是再一次纵横天下,操控这个时代。
只是这一次有些不同,多了一个付甜甜,多了一个他认可之人,多了一个同道者。
如果一切按部就班,如他意愿所过,不应有任何意外发生,未来如何模样万俟玉轻而易举就能预料。
可偏偏命运选择了这一刻诉说它的强大。
就算强如魔国之主,终究也无法全知全能,无法预测未来。
如果早知道后来发生的一切,万俟玉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后悔,也许他还会做出同样的选择。
只是有些事情一开始就已注定。
互相算计的伊始、不怀好意的合作,注定两人之间不会平等的身份和实力。
这世间什么都可以不对等,唯独感情里不能。
初始时他高高在上,以欣赏目光打量她,如同看从前的蝼蚁,只是这只蝼蚁与众不同,她梦想长成大象,而他看着她一步步成长,蹒跚往前,偶尔搀扶一把,无知无觉中给予了太多目光。
而她充满防备,虚与委蛇,一切只为利益与活命,笑容下掩藏的是对上位者的冷漠与担忧。他们没有同生共死、没有坦诚相见、也没有倾慕与爱恋。
付甜甜凝望着他,如同凝望一座高耸入云的大山,她从未想过要走进这座大山,万俟仙王在她眼里只是一位上古王者,一位会带来致命危险的强者。
尽管他表现出友好,可她从来不是一个愿意将自己的性命、和一切依托在别人友善上的人。不平等的关系,她对他的注目永远无关情-爱。
她太清醒,而他太孤傲。
也许正如那些仙族所说,每个人生来都有一场劫难,就算万俟玉也不会例外。
他欣赏着付甜甜的特殊、欣赏她的冷漠、欣赏她的果决、甚至欣赏她毫无感情的手段。这一切与他太相似,以至于他忽略了所有的隔阂与阻碍,顺理成章地认为,他们本该就是一路人,所谓的江听玄,又算得了什么?
可他太自信了。
这世上并不是他的以为都能成为事实。
在付甜甜眼里,他们从来不是一路人。
王者之下,他们永无可能,王者之上,她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同生共死、历经磨难、彼此依靠的人。
而她和万俟玉之间,开始是错误,过程是错误,结局自然也是错误。
那日的红枫林中,万俟玉看见的是自己从不信的宿命。
纵横一世,他毁灭了仙族,结束了上古时代。万族因而俯首,他笑看众生,即便被分割神魂也只是一笑置之。
他想做的事情从未失手。御启憎恨他,仙族恨他,万族也许也恨他,万俟玉这三个字就是一个时代的末日,人人闻之色变的存在。
他不是没想过杀了江听玄,不是没想过毁了天极宗,不是没想过囚她于牢。魔国之主的手段,从来不需要光明磊落。
只是终究他什么也没做。
热烈的红飘落之间,他的声音晦暗如海:“也许我错了。”
从一开始就错了。
魔国之主,从来没有说过这句话。
他对面,付甜甜眼眸平静温和,如最开始那般,并不疏离,也不过分亲近。
她说:阿玉,你没错,因为这世上无人没有遗憾,可终究都要继续往前。
她唤他阿玉,声音一如从前。
她的眼眸那么认真,万俟玉在她眼里看到了闪烁的光芒、如枫林一般炙热的火焰,只是那片光芒与火焰中,没有他的倒影。
‘甜甜’两个字,终究难以再开口。
那片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