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露桃扯扯他袖子，安排好一应事宜，拉他迳上马车，两人坐定，他又道：
“露儿，往后你送来什么吃的、用的，你直接送到我跟前，知道么？”
柳露桃笑着摇头：“张致样子，她原本就看不上，不得闹起来。”
又说：“她从前不在家里，自然不知道你父子两个吃食喜忌，有个疏忽也是常情。”
一句话看点炮竹一般点着方闲庭：“是谁？是谁不让她家来住？不是她自己不愿意嫁来？”
“好了好了。”柳露桃少不得柔声细气劝解，顺毛捋、逆风吹，里外说一篇。
出城前后，两人说完家长里短，说起北郊的踏鞠场。
柳露桃道：“我记得你与父亲最不喜这些个花俏把式，说玩物丧志，好好的战马也糟蹋，如今你的西山营怎领这个差事？”
方闲庭剑眉皱起：“你不知，也是迫不得已。”
说今年关外翰剌人兵马似乎有异动，原本夏秋之际，草原水草丰美，物资不愁，应当安宁无波，可今年一改常态，探子探得军情，说还没入秋呢，大批骏马从祁连山草场奔腾而下，蛰伏雁门关外，不知要做什么。
这等要紧军情，却报不到朝中。
本朝偃武修文久矣，但有四方军情通报，首当其冲不是筹军抵御，而是先究一究你这守军是否有私心，是要管朝廷要钱要粮？扩大军备？你什么居心，你是不是有反心。
纵然没有，朝廷当真看着你的军情，与北边翰剌诸部作战，首当其冲是储备马匹，这活儿，就现如今朝中时局看来，戴皇后一党和柳淑妃一党通要争个长短。
争完呢，层层搜刮，真正化作饲草喂到马儿肚里的也没多少。
因此方闲庭父子想一个法子，为着军情备马？不美。而撺掇官家拓新的踏鞠场，可。为着吃喝玩乐，平康帝立即上心，督问勤快，谁还敢盘剥，草场马匹速即划拨下来。方闲庭道：
“左右是做个预备，兴许翰剌人也不会南下。”
唉，难。
攻不攻城，扰不扰边，都要看人家脸色，难。
想要筹备战马，储备军用，还要打一个玩乐幌子才办得成，难。
柳露桃劝道：“如今你领西山营，不在建州前线，能做这些已是尽心了。”
方闲庭叹口气，握她的手：“也就在这些边边角角上下些功夫，但愿雁门关守得住。”
听这架势，今年年末、明年年初就要开打？柳露桃不确定，脑中想起另一茬，问说：“既然如此，她给献上来的马鞍图样，要派上用场么。”
方闲庭道：“如今由不得我。前次与咱两个合气一回，人脾性大得很，转头叫她姐姐直接呈给官家，哪还有咱的事？”
“哎，也是好事，”柳露桃手指抚他打褶的眉间，“这倒好了，即便那起子鞍具真正打出来，我原想着劝你一句，别让西山营拔头筹。”
方闲庭看她一晌，道：“父亲后来也是如此说的，你又为着什么？”
柳露桃也说不清：“我只觉着那东西，或许我等原不通骑术之人用得上，可真正战场上，怎么用？咱们将士是以一敌百，可万一给翰剌人缴去，他们也学着打，可怎么是好？翰剌人的骑兵多还是咱的骑兵多？”
当然是翰剌人。
马鞍一经普及，受益更大者，是谁。
倒也不是朝廷养不起骑兵，可是总比不过翰剌家家户户养马。
中原人，寻常人家谁养得起那个娇贵物儿？养活一匹马的草料，合够养七八只牛羊。再一个，牛羊吃了，粪料还能施肥，马儿不行，施在哪块地上保管三年之内颗粒无收，因此除非要行远路走货的商家，谁家养马，就是侯府，不过养得三四匹头口。
一番话说得方闲庭也上心，说回去同父亲好好商议商议。
两人来到北郊踏鞠场，两面楼阁殿宇，当中好一座跑马场，绿草如茵、马蹄如飞，正跑得欢快。
说是要教柳露桃御马，实际她上去骑没两圈就下来。
哎呀，马鞍，也救不了，柳露桃不明白那些个年轻儿郎哪来的兴头乐意跑马，反正她不乐意，腰背不听使唤一般酸痛，是活受什么罪。
她装作胆怯，跳下马来，教方闲庭自领着亲兵耍鞠戏。
芳时跟着来的，瞧瞧问柳露桃：“娘子是假扮怯弱以博得郎君的怜惜？”
啊，那个。
是啊，她笑眯眯：“是呀。”